纂水河畔 一路莲花

启阕：阿西牙弄的玛尼轮

从九寨出来，沿着一条傍山而建的狭长公路，我们一头扎进了祖先生活过的大山林。山，以它峥嵘的棱骨顶着白云，像戴上了一顶白色的遮阳帽，夏天的灌木遮天闭日，潺潺的河水像一缕青丝在我们身旁忽左忽右地穿插，我相信，它的心情是和我一样地迫切，因为，我们都在寻找一条皈路，在这条隐藏得很深的盘山路的那一端，大草原、藏文化、中国革命的历史……，正用无边的辽阔和厚重在撩拨着我的心弦，若尔盖红原，你们快些来吧……

爬升，一开始就在进行。路边，是数不完的风景，它们在几千几万年前就是那么和谐吗？在它们身上，记载着千万年的桑田变幻，也许曾有一群一叶蔽体的原始人在河边打水捞鱼，也许曾有隐士高人在林中鼓瑟品茗，也许曾有羽化飘飘而来的天仙惊叹于此地的静谧而驻足歇脚，也许……在这里，刹那间的风景也会惊起记忆的欲望。

小桥流水人家，在这原始的大山中，幻化成一道别样的风景，不要以为这是江南人才有的专利，生活在这大山中的勤劳淳朴的川藏人民仍有这纤云弄巧的雅兴，懂得如何把诗人画家笔下的线条，淋漓成生活中的诗情画意。路边突如其来地出现了一片泛着青葱的青稞麦田，如流霞一般地明亮耀眼，随着汽车呼啸而过的气流，被牵引着一层一层地向前翻腾，可是一会儿又扭一扭腰身，回到了原地。看来，它们还是留恋这土地，不愿随我们去那更加高处不胜寒的地方。这可是当年红军的救命稻草啊！我不由地感叹起来。

巴西乡，一个以农业为主的藏胞聚居地，名字却囊括一个国家，听起来多么有趣啊。巴西，是藏语“巴尔吉”的音译，意为“荣华快乐”。七十年前，就是这里的善良牧民，用甘甜的青稞美酒和浓郁的酥油茶让一个个奄奄一息的红色生命又绽放了火光。牙弄寨、班佑寺、西羊均俄寨，都位于巴西地区，在七十年前，这里还曾发生过一段艰苦卓绝的党内斗争。这种斗争是不流血的，而斗争的结果却关系到七千余条生命的延续。这就是历史上所说的巴西紧急会议。历史的复杂和革命道路的曲折往往不是我们后人所能体量的，现在，当我站在当年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等革命先驱挥斥方遒的山寨旁，有的只能是在心中默默地盘捏当年那“一次会议决定命运，一个决定改写历史”的血气、睿智和豪情。仍是感慨，如今的山寨依旧保持着它七十年前的容貌，像一尊古朴的浮屠安详地展示着它的沧桑与尊严，是该膜拜，我深深地向它鞠了一躬。    

在牙弄寨里，不知是否有缘，我们正赶上寨子里的藏族老人颂经的时间，轻轻地我们走近了他们祈福今生、超度灵魂的场所，一座木制的双层小楼。一个巨大的玛尼筒悬挂在上层，色彩斑斓的外观，昭示出它的神圣和不俗。在下层，有两个补丁遍身、霜染华发的藏族老人在缓缓地推动着庞大的木制法轮，玛尼轮在他们手中快速地顺时针转动着。下面的法轮一转就带动了上面的玛尼筒也跟着转动，力度均匀而缓慢，那种登泰山而自若的镇定的气流，力顶千钧，仿佛能震破千军万马，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力量不是来自于手臂，而是来自于心灵。在这两个老人的周围，还坐着四五个虔诚的老人，他们都合着法轮的转动，口中一遍复一遍地默念着“oum ma ni be mei hom”的六字真言，有两个三四岁的藏族小男孩在一旁看着长辈们神圣异常的举动，眼光若有所思地飘向远方。就是这么安静祥和而又庄严肃穆的场面，发生在这个穷困的偏僻山寨里，连新衣都穿不上一件的藏族老人，却能将佛的旨意糅合于肉体，笃行于一生，信仰到底让他们发生了什么改变？密宗义理以超现实的手法，通过形形色色的玄妙而隐晦的宗教仪轨，寄托了超脱人世、脱离苦海的佛教出世观。藏民们相信，只有通过念经达到人佛合一的境界才能获得祈愿，只有广积善德才能在来世得到幸福，只有搭乘佛法之舟，才能渡化众生，达到最终成佛的境界。这种默默的修行方式和对人生道路的宏观规乞，不但让他们自身在这个贫瘠的地方找到了精神乐园，同时对我们这个社会也不能不说是一种福份。于是，我知道他们并不空虚，真正空虚的是我们自己，我们追求太多的虚荣，失去了太多的真实；我们总暗示自己应该完成更好的事业，却失去了身边的机会；我们想爱更多的人，却错过了那个爱自己的人……空虚、浮躁，浸泡着我们的大脑，什么时候能静下心来聆听一首来自草原的天籁，什么时候也能默默地为家人和朋友祈祷，什么时候能抛却虚妄，珍拥相伴……人，就有救了，就不会有那么多相互厮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了，环球，便同此凉热了。而此刻，只有老人手中玄妙的玛尼轮才能牵动我们的灵魂。

神奇的玛尼轮啊，如果你真有那么强大，强大到可以逆着地球的自转把人的灵魂旋迁到莲花遍地的佛土，那就请帮助我也超脱吧；愿佛法常转，将我的灵魂和七十年前那些殁于斯的英灵们一起，渡送到一个可以彻悟菩提正觉的地方，让它们像莲花一样净化纯洁。

毕竟，信仰不分年代、心灵没有高度……